08-第四章正文
# 08 · 第四章正文
《批改者》· 第四章:批改者 草稿 v0.1(约 3,200 字)· 依据 02-逐幕大纲.md 第一幕第 4 章
老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记得自己锁了办公室的门,记得下楼,记得穿过操场——但路上的事,一件都想不起来。等他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坐在自家书桌前了,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普通物理》教材。客厅没开灯,窗帘也没拉,窗外是县城的夜,几点零星的灯光,安安静静。
他盯着那本教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翻到目录那一页。
他做了一个白天在办公室里不敢做的动作——他把教材里那些"常数"一个个抄下来,抄在纸上:光速、引力常数、普朗克常数、精细结构常数……抄了满满一页。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白天比对过的那些数据。
那套"另一套常数"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是从许明的观测里反推出来的——那孩子把一颗小行星几十天的位置记下来,再逆着轨道往回算,算出来的引力参数、时间尺度,和教材对不上,却彼此自洽,像是另一个版本的世界,被谁整整齐齐地誊写在了同一张纸上。老周现在要做的,是拿这套"许明的常数",去试全天下的数据,看它们能不能解释白天那些偏移。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算错了。第二遍,他以为是巧合。第三遍,他算完,放下笔,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如果按那套"被改过的常数"倒推回去,白天所有的偏移——那颗小行星的、另外十颗的、几十年来每一份观测档案里的——全部对上了。严丝合缝。不是"接近",是"对上了"。
老周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
他是个物理老师。他教了二十年"物理定律是描述",告诉一届又一届学生:宇宙怎么运行,我们就怎么描述它,描述错了,是我们没看清,不是宇宙错了。可是现在,那些数据在他眼前摆着,像一份被人改过的卷子——不是学生答错了,是标准答案本身,被人划掉重写过。
如果定律是"描述",那"描述"为什么会错?
如果描述会错——那错的,到底是描述,还是……记录?
老周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又翻出来,又压下去。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不敢把那个词说出口,哪怕是对自己。但是那个词,已经像一根刺,扎在他嗓子眼。
批改者。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他反复告诉自己:这可能只是巧合,可能是数据处理的方式有问题,可能是他对常数的理解不够……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可他每怀疑一次,就去验算一遍,验算的结果,每一次都一样。
凌晨两点,他拿起手机。
他给程远打了三次电话,前两次没人接。第三次,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程远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样子,倒像是也没睡。
"老周,"程远说,"这么晚了。"
"程远,"老周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老周斟酌了很久,还是决定开门见山:"你说,物理定律……到底是'描述',还是'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大半夜打电话,就问这个?"程远说,"定律是描述。这是你教了二十年书,也是你自己信了大半辈子的话。怎么,想改口了?"
"我想问你,不是想听你复述。"老周说,"程远,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不是学生算错了,是标准答案本身被人改过——你会怎么想?"
程远那边安静了很久。
"老周,"程远的声音沉下来,"你听我说。我理解你这几天查了不少东西,心里难受。但你想过没有——你只是一个县城中学的物理老师。你手里只有公开数据。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凭我的学生算出了你们项目组吵了一个月的东西。"老周说。
电话那头,程远没有再说话。老周听见他呼吸变重了一些,像是在按捺着什么。
"程远,"老周放低声音,"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记录被改'。我说的是,如果那些定律……那些常数,从来就不是'描述',而是一份被批改过的记录——那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一个人在批改?"
"老周!"程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老周说,"我怕的就是这个——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很久。老周听见程远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推椅子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像是他起身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
"老周,"程远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二十年前,大四那年,咱们在图书馆争那一晚上。你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你说,描述是可以被改的。"老周说,"我说,信宇宙。"
"对。"程远说,"你当时说,你信宇宙。你说宇宙怎么运行,我们就怎么描述它,永远不会错。我当时没跟你争到底,是因为我想——总有一天你会自己撞上这句话。但我没想到,你会是在这道题上,撞上它。"
老周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所以你也想到了?"他问。
程远没有正面回答。他停了一会儿,才说:"老周,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你手里那些数据,方向的判断——是对的。但你不要再往下查了。到此为止。"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再往下,会是什么。"程远说,"我这边,已经有人在查了。查的人,一个一个……都开始记不清自己查到过什么。我不是吓唬你,我是认真的。老周,你听我的,停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远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说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老周,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我彻底联系不上了。你还记得大学那会儿,咱们社团配过的那对老钥匙吗?"
老周刚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不是普通的信号不好——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断的、尖锐的噪声。程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很厚的墙:
"老周——老周你听见了吗——"
"程远?程远你怎么了?"
"信号——不对——它不是断的——它是——"
杂音戛然而止。电话挂断了。
老周举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听筒里的忙音,一下,又一下。
他回拨过去。占线。再拨。还是占线。第四次,电话通了,接起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很平稳,像是训练过的:
"喂,你好。请问是哪位?"
"我找程远。"
"程远?"那个声音顿了顿,"请问您认识的是哪个程远?"
老周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县城的夜色安安静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忽然觉得,这个接电话的人,或者说,这通电话本身——不太对。
他挂断了电话。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很短:
"别对任何人说。它们好像知道我们在看。"
老周盯着这行字,很久,很久。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他忽然想起许明。那个孩子,今天应该照常去上课。
他应该告诉许明,让他小心一点。
可他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