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第二章正文

# 06 · 第二章正文

《批改者》· 第二章:旧友 草稿 v0.1(约 3,000 字)· 依据 02-逐幕大纲.md 第一幕第 2 章


老周把那页算式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是第三遍了。屏幕上的字他没动,还是程远发来的那个样——没有文件名,一页密密麻麻的式子,从左上角排到右下角,像一块被反复推敲过、最终定稿的碑文。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他以为是巧合,第三遍他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结构,他见过。

不是今天见过的。就在昨天——在他自己那张草稿纸上,在许明反推出来的那组参数背后。那道"错题"的"干净解",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页算式里,一个符号都不差。就像两条河,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流过来,在一处汇成了同一条。

老周把搪瓷缸放下,茶水早凉透了,他没喝。他盯着屏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塌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升起来。他拿起手机,正要拨过去,屏幕先亮了。

程远的视频请求。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屏幕里,程远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坐在一张普通的办公桌后面,背景是一面白墙和半扇百叶窗,看不出在什么地方。他比老周记忆里瘦了,鬓角有了白发,眼睛底下两道青,像是连着熬了好几夜。但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带着大学时候那股不紧不慢的劲儿。

"老周,"他说,"没打扰你吧。"

"没。"老周说,"正好想找你。"

程远笑了笑,那笑有点勉强:"我知道你想找我。我发你的东西,你看了吧。"

"看了。"

"看了几遍?"

老周没回答。两个人隔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物理办公室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沓打印纸的角轻轻翘起来。

"程远,"老周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发我这个东西,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它是什么?"

"我不能说。"程远说得很干脆,"我只能说,它不是我写出来的。是——测出来的。项目组里对这个结构吵了一个多月,两派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一派说它是信号处理的问题,是仪器误差,是我们想多了;另一派说,不对,这个结构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实世界会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他说"干净"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一下。

"所以我想找一个圈外的人,信得过的人,"程远看着屏幕,"只把这个结构给他,不给任何背景,让他凭自己的眼睛判断——这个结构,它到底该不该存在。"

"你找我是因为这个?"

"是,也不全是。"程远说,"老周,你还记得大四那年,咱们在图书馆为一道题争了一晚上吗?"

老周心里一沉。他当然记得。那晚上他们争的不是一道普通的题,是"物理到底是不是对世界的描述"——他说是,程远说"描述是可以被改的"。争到最后,程远问他:"如果有一天,描述和宇宙打架了,你信哪个?"他说:"信宇宙。"程远没说话,笑了笑。

那一笑,老周记了二十年。

"记得。"他说。

"那年你是咱们系理论物理最扎实的。"程远说,"我一直信你的眼睛。这几个月我重新想了一遍——能帮我判断这个结构的人,只有你。"

老周没接话。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页算式,然后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程远的眼睛。

"程远,"他说,"你那个结构,跟我这边一个学生算出来的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屏幕里程远的表情,一瞬间空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结构,"老周指着屏幕,"我见过。就在昨天。我教的一个学生——高三,天文社的,参加国际巡天项目——他跟踪的一颗小行星,轨道参数和教材对不上。他把观测数据反推回去,得到了一组参数。那个参数背后的数学结构,和你发我的这个,一模一样。"

老周说着,把许明的观测记录举到镜头前,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屏幕里程远没有看那页纸,他盯着老周的脸,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高三学生?"程远说。

"对。"

"用公开数据?"

"对。IASC 的巡天图像,小行星中心的公开数据库。都是不要钱、谁都能查的东西。"

程远很久没有说话。屏幕里的画面几乎静止了,只有他眼角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老周看见他伸手,慢慢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和大学时他一筹莫展时一模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程远才开口,声音哑了一点:"老周,你那个学生,他算出来的那组参数——你能给我看看原始数据吗?"

"能是能。"老周说,"但我得先问你。你那个结构,到底是怎么来的?"

程远沉默。他低头,手指在桌面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像是习惯性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他说,"我只能跟你说,它不来自任何人工设备。它是从天上来的。我们收了很久,才把它从噪音里提出来。"

"天上来的?"

"对。它像是——"程远斟酌着措辞,"像是某个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用一种我们不太懂的方式,在说话。但我们不确定它是不是在说话。我们甚至不确定它是真的,还是我们想多了。"

老周握着手机,觉得办公室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

"所以,"他说,"你发给我这个结构,是想让我告诉你——它是不是真的。"

"是。"程远说,"但我没想到,你给的答案会是这个。一个县城的高三学生,用公开数据,算出了我们项目组吵了一个月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兴奋,反而有一丝老周没听过的沉重。

"老周,"程远看着他,"那个学生,叫什么?"

"许明。"

"许明。"程远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记。"老周,我求你件事。"

"你说。"

"这个事,你先谁都别说。尤其别让许明再往外传了——他那个观测数据,先收起来。"程远顿了顿,"如果他真是用公开数据自己算出来的,那要么是巧合巧到没天理,要么是……那个结构,本来就在那里,谁都能看见,只是这么多年,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老周,你知道吗。我发你这个结构之前,本来是想让你告诉我,它是错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它是对的,"程远说,"那我就得开始想——它出现在我们收的数据里,又出现在你学生的观测里——这两件事,到底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他说完,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噎了一下,很快补了一句:"先这样,老周。你把许明的数据整理好发我。这几天我可能联系不上,你别急。"

"程远——"老周想叫住他,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通话结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嗡嗡地转。老周坐在桌前,看着那页算式,又看看许明的观测记录。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一个来自遥远的深空,一个来自县城中学的天文社,却长得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程远最后那句话——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老周坐了很久,才伸手,把那页算式和观测记录一起,锁进了抽屉。

——第二章完——

上次更新: 9/11/2026, 7:53:2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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