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 第三章正文

《批改者》· 第三章：常数 草稿 v0.1（约 3,200 字）· 依据 02-逐幕大纲.md 第一幕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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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把算式锁进抽屉，但锁不住脑子。

那晚他几乎没合眼。第二天一早，他又把东西翻出来，摊了一桌。他是教物理的，教了二十年，批了二十年卷子——他太清楚一道题"答案错了"有几种可能了：学生抄错、题目印错、公式用错，最后才是答案本身错。他决定用改卷子的方法，把这道"错题"一层一层拆开。

先查最省事的解释：教材抄错。

他翻出那本教材的勘误表，从头看到尾，没有这一条。又翻出不同年头的几版旧教材，找到同一道题，参数一模一样。不是印错——这道题从编出来那天起，就长这样。

再查第二种可能：数据过时。

那颗小行星的轨道，小行星中心这些年一直在修订。如果教材用的是几十年前的旧轨道，对不上也正常。他去公开数据库里，把这颗星的历次修订记录一条一条调出来：最新轨道、旧轨道、最早那份观测档案……没有一版是教材写的那组数。

不是抄错，也不是过时。教材那组参数，从来就没在任何数据库里存在过。

那就只剩最后一种可能了——单颗天体出了问题。

这是老周最不希望的一种。一颗星被别的东西扰动过、轨道变了、观测出了偏差……如果只是这一颗，那这件事就是个普通的天文意外，跟他一个县城物理老师没什么关系。

但他没法就这么算了。他想起许明写在观测记录最后一页的那句话——"如果这颗小行星是对的，那这道题的参数就不该存在。"他决定多找几颗星来对。

接下来的大半天，老周把自己钉在电脑前。他从公开数据库里调出几颗轨道已知的近地小行星，用同一套方法，把"教材参数算出来的位置"和"实际观测到的位置"一个一个比。

第一颗，偏。

第二颗，也偏。

第三颗，还是偏。

他越比手越凉。样本扩大到五颗、七颗、十颗——

全都偏。

而且不是乱七八糟地偏。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比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片天空的轨道都轻轻拨了一下。教科书用那套"标准常数"算出来的天空，和真实的天空之间，隔着一道均匀的缝。

一颗星错了，是意外。十颗星一起错，是系统。

老周靠在椅背上，后脊的凉意一点一点爬上来。他是老师，他太清楚自己走到了哪一步——改卷子改到最后，排除了学生抄错、题目印错、公式用错，剩下的那个"不可能"，往往就是答案。

他不敢说那个词，但那个词已经堵在嗓子眼。

常数。

他不是没想过那个方向。大学那会儿，他在图书馆里见过一个叫狄拉克的物理学家一九三七年写的一篇旧论文——不是教材内容，是他自己淘来看着玩的。狄拉克发现，宇宙里有几个特别大的数字，大得离谱：把电力和引力放在一起比，差了约 10 的四十次方倍；拿宇宙的年龄和一个原子内部的时间单位比，又是同一个数量级。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量，偏偏凑到同一档上。狄拉克觉得这不可能是碰巧，就大胆猜了一笔：也许引力常数不是从来不变的，它会随着宇宙的年龄，一点一点变。

这篇论文没被证实，物理学界也没太当回事，后来当成一段科学史上的轶事收着。老周当年看完就忘了，直到今天，他坐在县城中学的办公室里，忽然又想起来。

如果常数真的会变——不是他在课堂上教学生的"宇宙怎么运行，我们就怎么描述它"，而是"描述本身在变"——那许明那道"错题"，就根本不是错题。那是一颗星，在照着一套正在变化的规矩运行，算出了一个教科书还没来得及更新的答案。

他坐了很久，重新打开数据库，把那颗小行星的所有历史观测档案又从头核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了更冷的东西。

这颗星——它的"记录位置"和"真实位置"之间的偏差，从它第一次被观测那天起就存在，几十年，始终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比例，像一道从没被修正过的裂痕。

就好像那些记录，从一开始，就是照着另一套常数写下的。

老周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动。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办公室里亮堂堂的，他却不觉得暖。

他拿起手机，给程远发了条消息，斟酌了很久，只问了一句：

"你上回说，那个结构的方向。是往哪边偏的？"

程远过了很久才回。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老周，我只能跟你说一句。你说的那个偏移方向……和我们在项目里看到的，是同一个方向。"

老周握着手机，站在窗口，很久没有说话。

同一个方向。程远那边收了几十年、从深空里提出来的东西，和他这边一个县城学生用公开数据算出来的东西——连偏的方向，都是同一个。

他忽然想起程远上次电话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现在他隐约觉得，答案可能两样都不是。也许根本没有"因"，也没有"果"，只有一道从一开始就写错了、却被所有人当成对的东西。而他和许明，是不小心把卷子翻到了背面的人。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办公室，把桌面上那沓打印纸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周把手机放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他忽然有点不想再看了。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点开了下一个观测档。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