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九章正文
# 13 · 第九章正文
《批改者》· 第九章:额度 草稿 v0.1(约 3,500 字)· 依据 02-逐幕大纲.md 第三幕第 9 章
程远失联的第二个星期,老周发现了那个问题。
所谓"失联",是指正常渠道——电话、微信、邮件——都联系不上程远了。老周问过周可,周可只说"程叔叔被调去别的地方了,暂时不方便对外联系"。但有一个渠道还通着:当年大学社团配的那对旧钥匙。每隔两三天,老周会收到程远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很短,像是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往外递一句话。老周不知道程远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程远正被某种东西,一点一点地隔开。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那是周三,他照常上课,讲那道已经讲了无数遍的"错题"——现在它不叫错题了,学生们管它叫"周老师的那道题",还有人偷偷管它叫"天上那道题的影子"。老周在讲台上把那组参数又写了一遍,讲完,下课,回办公室。
然后他习惯性地打开那个网站,看了看那颗小行星的最新数据。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比他上次看的时候,"糊"了一点。
不是错。不是乱码。是那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糊"——像一张清晰的照片,被谁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老周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把浏览器关了,心想可能是自己的眼睛累了。
第二天,他又讲了一遍那道题。下课,再去看。
又糊了一点。
老周盯着屏幕,没有动。他不是个疑神疑鬼的人,但他也不是个粗心的人。他教了二十年书,知道"数据变糊"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出口——要么是仪器,要么是天气,要么是他自己的错觉。为了排除错觉,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换了台电脑,用学校的旧台式机去看,糊。 第二,他让隔壁办公室的数学老师小赵也看一眼,小赵说"好像是有点不太清楚,但我也说不好",糊。 第三,他隔了整整一天不去看那颗星,也不讲那道题,只查别的数据——别的数据都清清楚楚,唯独那颗星,还带着那层水汽。
老周坐在椅子上,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
他想起了程远。
程远失联前最后那条加密语音里,说过一句话:"项目组里,最先看懂那个结构的人,已经开始记不清了。"老周当时以为,那说的是"记不清"——是记忆的事。可他看着屏幕上那颗"糊"掉的星,忽然觉得,也许程远说的不是"记不清",而是"变糊"。
他给周可打了个电话。
"周可,"他说,"你们项目组,最近……那颗星的解析数据,是不是也不太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可的声音听起来很谨慎:"爸,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老周说,"它糊了。"
周可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爸,这事儿……我不好多说。但你猜的方向,可能是对的。我们组里有人提过,但被压下来了,说是设备老化。可我知道,设备没老。"
老周握着手机,没有挂。他听见周可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周可压低了声音,像是确认了四下没人:
"爸,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告诉任何人。我们组里,最先解码出那个时间窗口的几个研究员,最近都开始——记不清了。不是忘了,是那种,明明自己亲手算出来的东西,再问一遍,就说不清了。像是被谁从脑子里,把那一页悄悄撕掉了。"
"……那他们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周可说,"他们自己完全不觉得。是我们旁边的人看着,才发现的。"
老周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周可他自己的发现。但两件事放在一起,他心里那个模糊的形状,已经渐渐清晰了:那些"读懂"信号的人,在失去什么;而他那道"错题",每被"讲"一次,那颗星就"糊"一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消耗掉。
那天晚上,老周收到了程远发来的第二条加密消息。第一条是失联前发的警告,第二条很短,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发出来的:
"老周,你那边,那道题……是不是每次讲完,天就'糊'一点?"
老周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抖。他打了三个字:"你怎么知道?"想了想,又删了。他重新打:
"是。你也发现了?"
程远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又发来一条,很长,像是把所有的猜测一次性倒了出来:
"老周,我先把话说在前面:下面这些,全是比喻。不是科学结论。是我这阵子睡不着,脑子里拼出来的一张草图。相关不等于因果——我现在拿到的,只有'讲完题、数据就糊'这一条相关性,证据还远远不够。你听完,先别急着信,也别急着不信。
我怀疑,那个信号给每个文明的东西,更准确地说,是一个'额度'。你看过信息论就该知道,一条信道,能传多少信息是有上限的——信号越强、噪音越少,能传得越远越清楚;反过来,一旦被挤占,解析就难。我怀疑那个信号也是这样:它给每个文明,分了一个'可被理解'的额度。这个额度,可以被使用,也可以被消耗。我们每'读懂'它一点,就消耗一点;每'传播'它一次,就消耗得更多——就像同一句话,你大声说十遍,反而比悄悄说一遍,让听的人更听不清。
老周,你是老师。你每天都在'传播理解'。你有没有想过——你每讲一遍那道题,就有一小块天空,因为你的讲述,而变暗了一点?
但这也只是我的比喻。它能不能站住,需要更多的数据去验证。老周,你手头有一样东西是我没有的——你每天都在'传播'。你帮我记一件事:从今天起,你每次讲完那道题,记下时间,然后去看那颗星的数据。讲了几次、数据糊了几分,一条一条记下来。咱们拿数据说话。"
老周看着这段话,觉得自己的血,好像慢慢地凉了。
他是老师。他教了二十年书。他这辈子做的事情,就是"把不懂的人教懂"——传播理解。如果程远说的是真的,那他这二十年做的事,每一样,都在消耗那个看不见的"额度"。
他忽然想起,程远说过,那个信号在被阅读的时候,会抹掉读它的人的记忆。他当时不懂为什么。现在他隐约懂了——也许那不是"抹掉",那是"回收"。文明每读懂一点,宇宙就把那一点"理解"收回一点,像是一个收件人,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寄出去的东西收回去。
"可这说不通。"老周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读懂'就要被收回,那它为什么要发这份通知?为什么要'同时成年'?"
他把这个问题发给程远。
程远过了很久才回,只回了一句:
"如果'被理解'是有限的,那它的用途只有一个——被用在最值得的地方。老周,我们可能把'额度'用错了地方。我们一直在广播,可也许,它只够点对点地,传给一个人。"
老周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他没有立刻回程远。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许明。
这几天,许明来找过他几次,每次都是问那道题。但最近一次,许明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周老师,"许明说,"我好像……记不清那颗星的具体参数了。"
老周一愣:"你上周不是还记得清清楚楚吗?"
"是。"许明说,眉头皱着,"但我这两天,越想越记不清。不是忘了,是那种——明明知道它在那儿,但一伸手,就够不着了。像隔了一层雾。"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周可说的"那几个研究员开始记不清",想起程远说的"被从脑子里悄悄撕掉"。
他盯着许明,忽然觉得,这个站在门口、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的少年,脸上那层困惑,和那些被"回收"了记忆的研究员,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笑了一下,说:"可能是你最近用脑过度了。回去早点睡,别老盯着那颗星看。"
许明走了。老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坐回桌前,把程远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把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先开始"记不清"的那些研究员,和最先"读懂"那道题的许明——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最先把某个东西读懂的人"。他们不是"忘了",更像是被谁从脑子里,把那一页悄悄撕掉了。老周隐约觉得,"读懂了不该读的东西"和"记忆消失"之间,可能藏着某种因果。但他没有证据——这就像他看到的数据一样,此刻只有相关性,没有因果。他只是把这个念头,压在了心里。
他想起程远那条消息里的最后一句话:"也许它只够点对点地,传给一个人。"
他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如果"被理解"真的有限,如果每一次传播都在消耗——那许明这个最先"读懂"那道题的孩子,是不是正在被消耗的那个人?
而他这个当老师的,这二十年,到底是在教书,还是在——替宇宙,回收那些本该留给未来的"理解"?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老周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第一次觉得,"教书"这两个字,有点沉。
——第九章完——